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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启示录

megan:

整理了七年以来我在宗教及神秘学上的个人经历。生命中经历的种种奇妙时刻,往往离不开那些看似虚枉的空中之物:喜马拉雅的菩提与莲花,撒哈拉清真寺的诵经,非洲原始部落图腾、印度内观禅修、拉丁美洲巫术占卜、加州嬉皮心灵昭示艺术、蒙古彩虹家庭——特别脚踏实地的人走不太远,人类没有翅膀反而更加需要星空。


然而精神和感知力的觉醒与现实生活的简单快乐往往难以两全,从完全的无神论者,到走火入魔什么都信,最终找到唯一信仰,这个过程跨越我整个青春期,是我这些年世界旅行及个人成长的最重要部分。希望通过此文,在心灵层面的平衡做一些探索和追寻。




1、




第一次站在大昭寺门口,燃灯节将近,磕长头的藏民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广场。我小心翼翼地抬腿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间走过,去门口拍了张到此一游的照片,然后蹲下来问正欲匍匐的长辫子女人:"喂,你们这儿磕长头的几点下班啊?”我为自己的幽默洋洋自得,既不理会周围信众的怒目,也没有耐心听这片被称为“宇宙的中心”的土地背后的故事。宇宙的中心?当然是我自己。


那时我第一次进藏,十八岁。


往后直至二十三岁,年年入藏,每一年都站在大昭寺门口拍一张照片。但凡与人说起,对方无不语气讥讽,又去拉萨?够虔诚的啊。其实愚昧也是我说,神圣也是我说,全凭心情。对藏地信仰懵懂不明也无意了解,但为何一再千山万水来到此地,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翻个白眼儿:虔诚个屁。




2012年底,我再一次走青藏线,经青海湖、昆仑山、可可西西、念青唐古拉、纳木错,到达拉萨。第一次,拉萨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一路南下,经日喀则,过雅鲁藏布江,无限接近珠峰,驶至318国道尽头,到达喜马拉雅南面尼泊尔。


12月22日,我坐在加都杜巴广场最高的台阶上和身着鲜艳莎莉的人们一起,等末日,等黄昏。彼时有多少日落时分迷惘的人,我是其中一个。晚上降温裹着毛毯回到旅馆的多人间,所有人对世界末日都只字未提。末日之后第一个日出,太阳照常升起,平安夜变得意义非凡。破晓前夕,我挣扎着坐起,裹着被子站在小旅馆的露台上,一不小心就站到了雾里。当我终于伴着晨光完全醒来,太阳已经倏忽从山的那一面蹦出,填满了惺忪的眼睛。彼时彼刻简直想不出比“山盟”更想要做的事情。我第一次觉得喜马拉雅纯洁神圣,于是要了半杯烈酒,面向不远处连绵的雪白山脉:喜马拉雅,我干了,你随意。




跨年前夕为过境印度,到达尼印边境的小村子蓝毗尼。此地盛名在外,作为佛陀释迦摩尼诞生地,本应香客络绎,但实际荒郊野岭寂寞冷清。村落终日被浓雾笼罩,表情肃穆的求佛之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印度教苦行僧,牵着孩子一脸忧愁的妇人,在雾里出现又在雾里隐没,所有人都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不是修行者,但也依例随众僧众及各地前来朝拜的人一同借宿在寺庙里,每日吃斋习早晚课。跨年夜误打误撞推开中华寺紧闭的大门,迷路后被诵经声吸引行至大殿不由自主双手合十。敲钟师傅见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一小时,作了手势让我跟在小和尚后面一同跪拜及绕佛。木鱼声落,袈裟师傅走过来问是学佛的吗,我摇头一笑,他没有回报微笑,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新年快乐。而后中华寺化得一顿温暖简单的斋饭让我在异国感动良久,出门遇到加都老友黄衣僧人,他从中国本土一路西行赴印度菩提迦叶求佛取经,我收起冷嘲热讽与他在树影下站了很久。他说,你知道吗,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在路边书摊第一次看到《大悲咒》,没来由的,就觉得很有信心。分别时他取下我脖子上的凤眼菩提,捧在手里念了一段经文又为我挂上:一路平安,新年快乐,要有信心!


2012年最后的几个小时是我一个人度过的。那天格外冷,又恰逢断电,只有点了蜡烛。在这里时间的流逝没有声音,在微弱的烛光中,我平静的,糊涂的,不知在几时几分的迎来了新的一年。这样清冷简单的跨年之夜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本想在印度西部的果阿海滩跨年,世界三大电幻Party之一啊没日没夜的喝大酒跳大舞,比基尼雷鬼脏辫儿老嬉皮再来点儿意兴阑珊的迷幻剂,骑着摩托去完沙滩趴又飞去丛林趴,想想就高兴。结果拖拖拉拉还未入印,把自己困在这个遥远的边境村落,和清修的僧侣们一起念佛迎新然后早早入睡。


我在彼时彼刻隐隐觉得这一切既是启示也是缘分,一直想着和尚不断念叨的两个字“信心”,开始有点明白了这一切,大概就是像梦一样,是雾中风景,带着点儿启明,又模糊不清。




2、




印度第一站瓦拉纳西。夜班火车后第一次见到恒河水,我站在台阶上打坐冥想的苦行僧身边,觉得疲惫至极。不远处是生命的尽头,盛装的遗体被架在堆砌的木材里,仪式化的成为灰烬,然后付诸恒河水。观看火葬的家人和牛,都看不出悲伤淡然从容。几日之后,我终于习惯在巷子中与抬尸队伍狭路相逢,屏息侧身让路,而河的上游,新生儿在沐浴祈福。印度教义繁复难懂,恒河水比喜马拉雅更让我迷惑。以我的阅历参不透生死,也看不懂轮回,我只觉低到了尘埃里,想跪在时间面前。


“她的伟大之处在于爱上她的人都不知不觉丢了俗世的牵挂,她让人不会为生命的轻盈而悲伤。我们仿佛是要送人类的翅膀回家,这以后的沙漠和星空,也只能由我们自己探索了”




离瓦拉纳西不远正是所有佛教修行者心中的绝对圣地菩提迦叶和鹿野苑,当年佛陀正是在此悟道成佛初转法轮。印度交通混乱,我对佛陀更谈不上崇拜,早早就决定放弃。但说来也巧,因误火车不得不在瓦拉纳西多停留一天,便如往常一般穿梭小巷到熟悉的餐厅吃饭。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后面就发出一阵欢呼声,不同桌的陌生旅行者纷纷聚到一起呼朋引伴,德国人过来跟我说,好消息,明天达\赖大师会在鹿野苑开坛讲法。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听到那两个字确实惊讶,可是我面前的这些欧美面孔不仅惊讶,而且惊喜。我不解,问他们为何对一个中国的政治宗教人物这么感兴趣,最后我得到的答案是绝对真诚的敬仰和崇拜,而不是好奇心。所有人眼睛放光,表示达\赖大师属世界伟人之列,能见他一面此生无憾。


关于这段敏感经历能否落于笔上我一直很犹豫,初入尼泊尔及印度时听闻了不少耸人听闻的故事,雪山狮子与达赖萨拉是旅行者绝对的禁区。最终还是决定写出来,事情过去两三年,以我现在一个已皈依的身份来回顾,在鹿野苑面见达\赖大师绝对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决定性瞬间之一。


次日到达鹿野苑已是中午,阴云中高耸的佛塔与各处张贴的粗体宗教标语给了我不小的冲击,悻悻走入一家路边的餐馆,墙上挂着达\赖像和雪山狮子旗。赶到法会门口时已是人山人海,访客需提供照片及护照办理通行证,手续繁杂。我有些犹豫,绕道办证的小和尚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来此参加法会的事情会被中国政府知道吗?他拍拍我说别担心,绝对不会,我们会保护你。随后我跟着世界各地来此参拜的僧侣信众一同入场。大师在三小时的演讲中英印藏多种语言交替,结束时口传经文最后我听到一句中文的谢谢。我盘腿坐在场内翻看大师的书,终于开始对这位处于风口浪尖的人物有了初步了解,抬头看到台上身着红袍的老人神采奕奕,笑起来眼睛两边皱纹浮现气质彰显,也就更了然场内外无处不在的大幅标语:I am a simple Buddhist monk,nothing less nothing more.


之后再向人提起,对方无不唏嘘,说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而我在这之后长达十个月的非洲旅行能有惊无险,或许与这场奇遇不无关系。




3、




随后我南下拉贾斯坦邦,首站粉城斋普尔。比风之宫殿和琥珀堡更吸引人的是Vipassana Meditation,葛印卡内观禅修的发源地。当时我正经历一段感情的破灭,情绪波动极大,日日面如死灰,每时每刻都想放弃旅行。我被告知不适合参加十日封闭禅修,很多自认为内心平静的人都会在初期因直面孤独与痛苦失控大哭,我恐怕会崩溃。也罢,我对冥想瑜伽灵修等本就兴趣寥寥,最反感那些东方文化狂热者用避谈宗教的讨巧方式向我宣扬神秘学。我曾意图参与的唯一理由是想试试能否在脱离现代通讯的情况下禁言独处这么长时间,浮躁,你我都多少有一点。


接下来时间我每天独坐在旅馆天台酒吧看着这座古城亮了又黑。失落逐渐转变为偏激与愤怒,有时走着走着就坐在街边嚎啕大哭,印度人不明所以过来关心询问,我抓起手边的砖头砸过去说fuck off,你们滚。胡闹的发泄方式用完,就找了辆电三轮,对司机说,我要买东西,走,带我去。


印度人哼着歌儿带我去找珠宝店。珠宝店在古城墙外的小巷内,拨开一群贩卖大麻的流浪汉才能看到深处虚掩的黑色木门。司机在路边端了杯奶茶,歪在三轮车里和奶茶店老板聊天。


店主是一对老夫妇,老头儿会说两句英文,拿出一本宝石类典籍想要给我讲解。我听到他的措辞中充满了诸如能量、磁场、宇宙、净化之类的字眼,几乎是暴怒般地打断他。他说好吧那你随便挑。于是我就真的很随便,这个,这个,这个也拿下来看一眼。老妇人爬上爬下直到把三面墙所有抽屉的所有首饰袋都一一打开,散落了一地后,我直起腰对老夫妇摊手,几乎是带着胜利的表情说,一样也没看上,什么也不想买。我就让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杵在那儿,期待着对方的爆发。


老头儿笑了,示意老妇人去一边收拾,递给我一支烟,问我要不要喝奶茶。我有点懵接过卷烟凑近鼻子闻了闻,使劲抽了一口吸进肺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这时老头儿才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对我说了句“Namaste”。


他说你为什么那么愤怒。我说我不愤怒。他说你眼睛都红了不要再哭。我说狗屁我没哭。他说那你信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信,还没等他再开口我就不耐烦地补上一句,你千万别跟谈你们印度教那套。


他说,我不是要跟你谈宗教,没有任何宗教能高于真理(No religion higher than truth).


他又问我你知道为什么那么人来到斋普尔吗,你知道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简直起遍了全身,恨不得扭脸就走以结束这种愚蠢的对话。我用最明显的轻蔑语气说你该不会期待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快乐、幸福、家庭之类的词吧?


他说答案很简单,是呼吸,不呼吸人就死了,没有什么比呼吸重要。


这个朴素的答案出乎我意料,我开始不再那么厌烦,也接受了老头儿为我做一次简短禅修的建议。不知道是刚才的烟叶依然在作用,还是屋内的熏香太厉害,我试着按老头指定的节奏深呼吸,感受气流从鼻腔进入到身体里,又依靠想象随着这股气流走遍全身,再如放出浊物一般将其吐出来。在这样缓慢的重复中,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平静。我立刻说服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平静无非是来自于专注。看着满面微笑的老头儿,我隐隐觉得愧疚,又看了一眼依然跪在地上收拣的老妇人,好像突然从愤怒的梦中醒过来,一句对不起几乎抵住了舌尖,还未说出口,老头儿就将食指放在嘴唇前摇了摇头。


离开时已是傍晚,气氛奇怪得很,想多少得买点东西让自己畅快些,又凑到老妇人身边。老妇人从手中拣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象放到我的手中。妇人不会说英语,只好转头望向老头儿,老头儿冲老妇人点点头,然后对我说,这只象神送给你,你要快乐一些。


我抹了把眼泪逃出珠宝店,出门看到送自己来的三轮司机依然等在巷子口。




离开斋普尔时正是满月,从禅修中心回来的德国人送给我一本书,在扉页上写:May you find your way,愿你找到你的路。我擦干在这座粉色城市流过的最后一颗眼泪,转身上车,躺在卧铺大巴的上铺,看着窗外星空,突然间,我明白了他们说的无常。




4、




在旅行就要夭折之际,因一次十分钟的禅修,我按原计划订下机票,飞往撒哈拉。


落地开罗的第一天,我在当地人的警告下取消了市中心旅店,住到朋友在城郊的公寓。每晚捧着红茶看电视里硝烟四起,局势越来越紧张,却仍是隔江犹唱后庭花,危险不到眼前便权当不知。


受够了巴扎涌过来的人群和一天五次天不亮就响起的诵经声,虽然站在古城区的楼顶看到下面菜市场突然匍匐朝拜的信众,多少会有一些动容,但还是充满了厌倦,每次恶狠狠的甩开伸过来的手时都会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起初在心里诅咒,后来直接嘶吼出来。


我在皮衣里穿上找印度裁缝订制的黑色阿拉伯长裙,如愿站在了金字塔下。因为裸露的手臂而招致的谩骂根本不能影响到我膨胀的满足感,甚至为了二十埃及镑和牵骆驼的小贩打了一架,然后擦了一下脸上的灰,站到撒哈拉几千年的石阶上一字一句的说:一、别想从我身上骗到一分钱;二、我不是穆斯林,我什么都不信。埃及人听完此话既愤怒又担忧地摇了摇头,仿佛我已被法老或真主诅咒,一只脚踏在了魔鬼的领域。我爬上更高一级台阶,望着他们,把第二点又重复了一遍。




被当地人带去看苏菲舞,撒哈拉的骗术并不高明,我坐在集市熙熙攘攘的露天咖啡座显得好不焦急,对方终于丢盔弃甲试图与我明码标价。刚受重创的人哪有那般脾气与耐心,最终不再与人交谈,说你要跟着我也可以,离我远一点,还有,我不会给你钱。再回头看他唯唯诺诺的脸也并非多么可恶,又瞟了一眼他头上一簇簇卷曲的黑色头发,我加重语气,你,离我远一点。


我被台上不住旋转的圆裙和白袍男人的鼓声引得落泪,眼泪流下时又觉得有些丢脸生怕被人看见。我没有责任去讨论这个宗教虚伪与否,只觉重复美妙的很,在重复中接近神祗或直抵末日,于是想起昆德拉,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而是直线前进。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几天后便是除夕,我怀着一肚子“不幸福感”,买了去往西奈半岛的汽车票,连夜离开了开罗。




5、




到达西奈当晚受邀参加红海边的简单婚礼,年轻的潜水教练娶了韩国女人。我和在此流连的各国人一起,团坐在海边铺满波斯地毯的餐馆里,水烟点了柠檬加薄荷。阿拉伯男人跳了一支无人注视的舞,最后以高速旋转结束。在禁酒的国度喜得一瓶威士忌,众人一个故事一口酒,夜里的风让海水飞起来,落到酒杯里,红着脸一饮而尽。


我在心里哼着歌儿,全然忘记了开罗的不安,只觉微醺胜叶子,完全不担心明天。




结束潜水课程后,每天晚上躲过穆斯林去桥另一边的街角买酒,用黑色塑料袋提回来。我们三五个人懒散地坐在那里喝到凌晨三四点,总会碰上热天夜晚穿着抓绒衣要登上西奈山一探究竟的人。后来我看了朝拜人带回的照片,风景确是不一般,至于耶和华的使者有没有再次显现便不得而知了。


那些日子坐在旅馆大堂的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除了来来往往的旅行者,还有窗户边抱着笔记本沉默的巴基斯坦人,满嘴胡子的美国传教老头儿,一心怀念以色列的中国大叔。


正是北半球一月,埃及温暖的冬天,海风烈日凛冽,每天瑟瑟发抖的潜入三十米深的海底世界,没有下过雨,所有的一切都是春末夏初——正好,一切正好的感觉。




又是一个晚上,有人开始弹吉他,穿印度服装的亚洲姑娘干了杯朗姆便站起来跳舞,白头发传教老头终于放下了圣经,旅馆的阿拉伯穆斯林装作没看见酒瓶,从众人身边低头走过。酒过三巡,满脸胡子的南美人提议夜游山脚下的贝都因人村落。多数人听到这个神秘的词语都皱了皱眉头不作响应,只有我和另外两三个人愿意一同前往,提着剩下的几瓶酒即刻出发。


阿拉伯古老的游牧民族贝都因人,仍以极原始的生活方式散居在沙漠深处。我们循着火光到达村口,摸索着土黄石墙让出来的小巷,找到南美人熟识的人家,围着点好的一堆篝火坐下。南美人在闪烁的火光中开始念一首阿拉伯语的诗,除了蹲在篝火前拨弄材木的贝都因人,我们都听得懵懂,不自觉酒喝得更多了一些。


如此便是一夜。红海的日出让所有人屏住呼吸,我们偷偷潜进空无一人的海边餐馆,日光下伴着晨曦睡了一会儿,回来大家都忘记了时间。傍晚醒来时叫雲的姑娘把一条虎眼石项链放在了我的枕头边,我想她是海里的精灵。


至此之后的每晚,我们都会围坐在到贝都因人的篝火前。叫穆罕默德的男人总是在接近零点时分坐到我们身边,使劲抽一口然后说:


你们知道吗,这儿有一片森林,但这是一个秘密。


大家都开始安静下来变得很认真,尽管心里明白沙漠里怎么可能有森林。喝酒的人语速越来越慢,月光铺了一地,我尽了一杯酒——然后,我也看见了森林。


后来,叫穆罕默德的男人说,森林只在夜晚出现。




我最终也没去到那座受戒神山受到耶和华的眷顾。


那段平静的好时光里我看了无数次日出日落,沙漠、海水还有火焰,在最后一次日出烧到我之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喜悦。我彼时或许尚未真正放下谁,也未真正遇到过谁,更无任何值得庆贺的事,这样的喜悦来得真切又莫名。


直到某天下午走了好远的路,依次经过了一排白色的穆斯林别墅、无人的不规则泳池、沙滩上废弃的木船,精疲力竭,到了沙漠的另一面海域,有人在冲浪有人在浮潜。我捡了一枚鱼的尸体,跟着它来到一个湖边。就在看到湖的那一瞬间,我理解了那种来历不明的快乐,原来是一片湖:清澈平静,没有任何外力,唯一需要与之交流的,只有天空。


我突然明白,人最清澈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流动。


我站在沙漠中的这汪水泊前,身体与神智清澈万分。不再喝酒的夜晚,叫默罕默德的男人不再出现,森林亦随之一同消失了。




6、




离开西奈前我随seven heaven的人一道去潜蓝洞。西奈因蓝洞而闻名于世界,神秘壮阔却葬身了无数自由潜水员,入水处的山崖上立满墓碑。去往蓝洞的早晨艳阳当空,海水平静深蓝,沙漠如火焰沿海岸线蜿蜒。众人士气高昂,一路欢歌伴随着驼铃,中午之前到达早已站满了潜水员的蓝洞海滩。


教练用图示讲解完路线,又将十多个人按两人一组分配,我们一一背上氧气瓶各自拿着蛙鞋和泳镜,在岸边排成一队等待下水。这次入水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由海岸走进水里再逐步往深远处游,而是在岸边岩石形成的一个洞口处垂直下潜。然后到十多米处穿越岩石和海底峡谷,继续下潜到三十米,绕行到蓝洞。垂直下潜难在若浮力控制不好下潜速度过快,耳腔平衡不了,会造成出血。另外,三十米,对我们这些中级开放水域的潜水员,已是一个临界点。


大家逐个跳下水。还没到水底十米处,果然有人耳鼻出血,终止潜水立即上岸。我心里紧张,更小心一些,每隔五秒做一次平衡。穿越岩石到达海底峡谷,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惊呆,在水中做出赞叹手势。仿佛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娇秀的珊瑚与鱼群只不过是造物主甜蜜的障眼法,而此时眼前这层峦叠嶂秘境森森才是海洋深处真正的样子。在峡谷两壁之前继续下潜,不时同各式古怪鱼群一道,穿过几个珊瑚筑成的石拱门,便是蓝洞了。


大概从来没有一种蓝,蓝中透着厚重的黑,黑中偶尔闪现出几个游动的亮光。在如此深不见底的庞大黑暗面前,所有得度量单位都被重新界定,微弱的光明在其中转瞬即逝,竟不让人觉得遗憾,只甘愿投入到无边际的黑色世界当中。


“沙漠之中有一片森林,森林只在夜晚出现。”


而我就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确定,森林,这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中一定有一片森林。


在我透露出亲近的意愿时,无数的鱼群向我涌来,就在此时一条两倍于我的白色大鱼,缓缓从我身底游过。我几乎没有犹豫的继续往深处跟去,看起来仿佛游进一个深蓝色的怪兽大口,在我心里却是一扇蓝色大门,即将为我开启新的世界。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将我拉上来,我猛得睁眼,白色的大鱼便消失了。


教练暴怒,一次又一次强调,多少人因为超过极限深度发生氮醉昏迷,若不是日本搭档足够警醒,我已经葬身海底。我非常真诚的向教练和同行人道歉,却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从水里出来的我,已经不再是同一个我了。


改变呼吸方式,潜水是禅修的一种。


白色的大鱼在海底森林里缓缓穿行,尾鳍随波舞动划出一朵白色的莲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找到森林?




终于离开埃及,南下真正的黑非洲。


开罗飞坦桑尼亚的飞机上在播Life of Pi. 我看了下周围,左边坐着黑袍穆斯林女人,右边是信基督的瑞典人,我一路戴着菩提暂且算作basic Buddhist基础佛教信仰,其他大多数是黑非人种,不知他们的神有没有印度教多,这种感觉很奇妙,Something lead you believe in god,有些东西引领你相信神。 


在我跟随白色大鱼的短短时间里,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氮醉的那短短几秒里,我已然一跃千里,去过了开罗城中诵经不绝的清真寺,去过了摩西受戒的耶和华圣山,最后我看到了印度。恒河边涂满白灰的苦行僧并不总是分享大麻,他们送给我一次最好的禅修,并且告诉我无论宗教派别,我们都必须相信一些不需要证据去证明的东西,来自自然和宇宙,我们叫它真理(we call it truth)。  


印度的那段日子活在恒河水与星空里不曾到访南印Pi的故乡,来到撒哈拉日日幻想森林和篝火。我在三千米高空中昏昏欲睡,最后瞥见电视屏幕里的少年,他问跳舞的姑娘:为什么只有你在舞蹈最后做出莲花的手势?


“这过程犹如神明启示”:


莲花藏在森林里 Lotus flower is hiding in Forrest




7、




穿越非洲有惊无险。在东非和当地人学斯瓦西里语,并非如我们想象中那样,他们最常说的不是NA KU PENDA,而是HAKUNA MATATA(No problem), 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当我终于站在好望角最后一座灯塔,对面是南极再也无路可去,我在心里说,HAKUNA MATATA. 


不得不说的是,那一年,是我的本命年。


黑人信仰耶稣或真主,更多的是原始神秘的部落图腾,仪式诡异繁复。如最负盛名的伏都教(巫毒教),糅合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通灵术的原始宗教,其最著名的特色是丧尸,同时信奉精灵。与其他一般宗教的根本区别在于,它是一种建立于恐惧的信仰,宣扬现存的天下万物都不过是一种表象,其背后还有更重要的灵魂力量。


然而西非是遥远的禁忌,行走在阳光底下,见的最多的是手握长矛穿着艳丽的马赛人。他们与烈日、草原、野生动物同时出现,就像当时已无所谓思考只顾撒野的我,肤浅又光明。




回国后开始筹备PentFair,从英国搜集到一些水晶原石,包括上架香港原创设计的月球表面腕表,开始接触、沉迷一些虚枉的空中之物的过程在一开始是不自知的。北京夏日炎炎,我常去工体灯笼参加pystrance的party,灵幻艺术于我来说陌生又熟悉,在酒精和音乐的作用下,墙上的佛头、湿婆像、以及吊顶垂下的代表曼达拉的线性几何体,都被赋予了不可言明的意义。可是那些个夜晚并不能带给我们翅膀,我在那些不合时宜的迷幻设置中悲伤的意识到,没有用,这些都没有用。


八月回香港自愿被八号风球所困,成年人的世界不再偏爱晴天,打风夜的睡眠妙不可言。不由自主回顾过往旅程,感慨美妙三件事:沙滩party后跳进海里夜游、台风夜开窗户睡觉、瀑布下眯着眼睛飞叶子喝酒——这些我生命中的绝妙时刻都离不开风声水声。能带给我们能量的绝不单纯是酒精叶子电音,如果不是在圆月、山谷、火焰或瀑布中,如果离开了自然,这些都是赘余。如此说来,处处是星空与篝火的非洲旅程并非如我设定的那样“没有灵魂”。


特别脚踏实地的人走不太远,人类没有翅膀反而更加需要星空。


所以我就去找星空。




秋天在大理待了小一个月,非常孤独的一个月,孤独中掺杂着各种宗教、自然与文学。我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傍晚时醒来,越来越冷。有时候下雨,等雨小一些的时候,推开木门穿过漆黑的巷子去端碗面。夜里的古城空无一人,没有窗户亮着灯,青石板路有些滑,冷得发抖一路小跑,回到小院面汤撒了一半。


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初访游客,也不似所有年轻人一样热情。睡得不好,常常没有天亮就醒。外公给我快递卡波特的小说,我窝在旅馆的角落看美国荒野小镇的同性之爱。


“不过亲爱的孩子,我们本来就是孤身一人的,形影相吊,彼此隔离。社会是如此耻笑我们,我们不能说出也不能表现出我们的柔情,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比生命更强大,它像风一样穿过黑暗,毫无欢乐地大笑,嘲讽地模仿着我们的哭喊。孤独像垃圾一样将我们塞满,直到我们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我们嚎叫着走遍世界,在我们租赁的房间里,在鄙陋的旅店里,在飘零之心的亘古不变的家园里死去。”


后来我去丽江找八喜。和八喜总共没有见过几次面,隔空说话问的最多的一句是:现在在哪里。之所以在这里提到她,一是因为同在拉萨5238当过义工,而她自称及常常被人称作藏族姑娘;二是因为一想到她,总能想到虚无缥缈的神秘主义。


十月的雪山脚下开始有一些冷,夜晚穿戴好了去音乐节。我们站在叶子味儿弥漫的人群中,裹着披肩听印度老papa,很像冷飕飕的瓦拉纳西。路上遇到的神秘日本人Soichiro,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主动说话,每天早晨和睡前都在多人间的角落里抽大麻,其他时间绝对窝在某个角落吹一种有着遥远轮船汽笛声的古老乐器Didjeridu。他一直背着这个买自澳洲土著的庞然大物旅行,面无表情一吹一天,以为他在冥想,不敢擅自打扰,后来借火之机竟与他成为朋友,在天台一起卖艺。于是有了这奇妙的乐器组合:我的非洲鼓、澳洲土著管弦Didjeridu、日本Asalado,还有夜晚的星光与恒河的灯光。后来回首,惊觉那个音乐响起的瞬间成为我旅途中无以言表的小高潮,并且这样的高潮只可能发生在印度,发生在恒河边上。


十二月与她在北京见面。她约了催眠师,我半信半疑给她打电话,她说出来后眼睛都哭肿了。那些不好的东西依然顽固的住在身体里,舍不得放出去。她从催眠师那里带回了一些用以熏香的叶子,我们坐在阁楼上熏石头,味道和大昭寺一模一样。


后来总想起那天在出租车里,她说就像海边的卡夫卡,觉得很累,需要睡一觉,需要再想想。还有她在白纸上给催眠师写的那几个问题——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活成一个问题。




2013年末,有两件重要的事。一是在手臂上添了一处新纹身。一波三折,从最初设想的曼达拉与衔尾蛇,到终于落于皮肤上的湿婆、阁楼与蛇,总归,印度是了了,这就是缘。


二是我终于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赵老师那里。起初自然是不信的,但坐下来写下生辰八字之后,赵老师的三言两语和犀利眼神,再不由得人怀疑。出来后我走在街上失了魂,突然觉得参透天机并非明智之举,即使深谙那套关于日月星辰宇宙能量的学说,但还是只接受得了预感,接受不了预言。我逐字逐句分析师傅的话,包括她每一句话里深深隐藏的叹气和笑意,注意力最终落在师傅的最后一句:命硬骨骼硬,假格太多,要修行。




8、




2014年初从香港飞美国,飞行途中我打开电脑,觉得新年伊始需要写点儿什么,于是我写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飞行过半落地夏威夷,被时差整得很累,坐在海边喝了杯咖啡仍然昏昏欲睡。我去过无数个岛,看过无数片海,但从来没有一个岛屿拥有夏威夷这般蓬勃生机。我就躺在这个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那片海滩上,看着眼前full of spirit的人们,第一次对我坚持的价值观及一早对这趟旅途设定的基调产生了怀疑。


第二天就飞去洛杉矶,在威尼斯海滩冻得发抖,我坐在卖水晶的印第安人身边,阳光逐步被掩,我所有的耐心和温柔被一阵风击溃。然而击溃的只有我,其他人冲浪游泳跑步打球,用一种几乎伤害到我热情让sunshine state变得名符其实。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些举着反战标志的真假嬉皮身上,对怎么搞到一张合法的许可证堂堂正正的走进大麻商店也失去了兴趣。我逐渐有了过一种更健康生活的愿望,戒烟暂时困难,至少可以少喝酒。“如果克制不是通往幸福之门的钥匙,放纵则更不是。”我对这样的观点还不能完全接受,但确实在某一瞬间被生活的向阳面感染,觉得这才是夏天的意义所在。


之后从Vegas赶去San Louis接到非洲认识的老朋友云,沿一号公路开去旧金山。出发前在SLO的山里住了几天,白色小木屋的门头挂了捕梦网与羊头骨骼,客厅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湿婆神像,吊顶上垂下一面米白色的曼达拉。门前小路边立着一个红色的信箱,延伸出去天地广阔,阳光羊圈森林野花与大树。那段时间飞了不少叶子,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虽然看得不清楚却换来夜夜安眠。


随后到达三藩,站在嬉皮运动发源的那条街,我的怀疑终于到达顶峰。与此同时,云和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战争一触即发。我压抑着愤懑陪她去金门公园门口售卖大麻。我们坐在背着包牵着狗随地而居的“美式嬉皮”们旁边,用印度水晶交换印第安骨质项链,与一头脏辫一身钉环的青少年分享同一支烟。我在那片举世闻名的草坪上席地而坐,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我的打扮与周围的人大概格格不入,而在地球另一边的东方世界里,我却与这里的西方人拥有一样的打扮,波西米亚脏辫水晶macrame湿婆纹身印度阔腿裤。当我开始对这一切持保留态度,下意识站得远一些再远一些时,云带着受伤的表情转身离开我。




来美国之前,我在旅行指南上看到亚利桑那州的荒漠地带有一处“能量聚集中心”,温泉、陨石、火山岩。最后我没有找到书上所说的那个遍地水晶之地,小镇上的人一脸疑惑,含糊其辞,说旅行指南大概早已过期。只是在飞离夏威夷时看到巨大的死活山轮廓,与我在非洲草原上到访的火山中心一样,阳光灿烂。


再次回到洛杉矶,朋友说虽然不知道你想去的“能量聚集中心”具体在哪里,但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好地方。我还没来得及摆手她就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窗外道路两旁的仙人掌在路灯照耀下像坚毅的卫兵,从后视镜中看到车后不断飞起来的暗黄色沙尘。跟着她开门进去,先看到的是悬在头顶的吊灯,灯罩是由彩线拉制的多面几何体,在他们打开门那一瞬间,风进到屋子里让灯罩微微摇晃。然后才看到客厅里有七八个人,围成一圈盘腿坐在地上,其中有几个人闭着眼睛,在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睁开,睁着眼睛的人也专注着看着自己前方的位置,没有要抬头打招呼的意思。我同其他人一齐在圆圈之外坐下,注意到这里的人都有些奇怪,至少在穿着上。有几个不是美国人的面孔,虽然是黑头发黄皮肤,又不像是亚洲人,男人的头发长至腰间,脖子上挂着许多骨质项链。我扫了一眼窗户上挂着的捕梦网,心想可能是印第安人。无言地坐了十来分钟后,房间里开始响起一种空灵的东方音乐,闻到檀香,又瞥见墙上挂着的神像,确定是印度音乐。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觉得她可能有必要向我解释些什么,她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微笑对我点了点头,好像我们之间早已达成了什么共识,关于这一切,不必多言。


我放弃了发问,同周围人一起轻轻闭上了眼睛,回忆冥想细节,试着控制意识的走向。我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正确与否,也不知道我所感知到的东西算不算成功,但在离开的时候,我同其他人一样伸出手与所有人握手,然后再把手抚在自己的胸口,向对方恳切地点点头。我觉得自己如果再投入一点,也可以做出那样饱含热泪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指南书含糊其辞的那个位置,也许并不是具体所指。


后来我无数次回忆起那个诚惶诚恐的晚上,觉得我与朋友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误会。这样神秘而仪式化的聚会并不是唯一一次灵性指示,在那两个月的时间里,这样的指示无处不在,比如我第一次认识了纽约专长灵幻艺术的Alex Grey,很多售卖东方饰品的店里都在考究的水晶阵中心摆着他的书。Alex倡导人类的灵性觉醒,可是我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我却真心希望自己能觉醒得少一些。我看着那些东方文化狂热者努力向我宣扬宇宙磁场、阴阳天地,实在不明白他们向一个东方人宣扬东方文化的用意。


我只能确定摆在我面前的那些古埃及祭祀图、印度细密画、星象研究、炼金符号、塔罗牌和水晶球,让我看到更多,却没有让我看得更清。




9、




在快要抑郁的迷惑状态下,我离开美国飞往墨西哥。拉美的热情无处不在,我走在狂欢的人群中感觉到身体中的能量被真正点燃,即使刚到墨西哥城便遭遇意外手机被抢,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心情。


更美妙的是丢失很久的食欲被重新找回,我一边快乐地从街头吃到街尾尝尽百种玉米卷,一边回忆一度痴迷的拉美魔幻文学中对于墨西哥食物的描写:玉米饼汤是人类历史上的最佳药膳,是对亡灵的祭品,献给风暴或火焰;特波兹特克冰沙是守护着山巅的神灵赐下的礼物,让我们可以纵情一品天堂的滋味,舔一舔它便融化在我们手中,告诉我们美好的东西都是转瞬即逝的;抹着辣椒酱的烤仙人掌,它让人有唱墨西哥民歌、听马里亚奇的欲望,舌头与心都欢欢喜喜;桑格利塔酒就像女人一样,散发着香料与洋葱的气息,给雄浑的龙舌兰添上姿彩与辛辣。


除此之外,没有比亡灵面包更能代表墨西哥了。用墨西哥最具传奇色彩的女画家弗里达的话说:我们墨西哥人对死亡是嬉笑相对的。要跳舞玩闹,什么借口都是好的,出生和死亡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死亡是哀悼,也是欢喜;是悲剧,也是玩乐。要迎接这最后的时刻,我们备上小小的骨头状糖面包,圆圆的就像生命的轮回,在中心是头颅,甜甜的却阴气森森。那就是我。


在这个世界上最魔幻的国度度过的每一天都被附上了魔幻色彩。玛雅文明、日月金字塔、亡者大道、活体祭祀,高度文明的众神之城如何顷刻间消失,加勒比海深处的祭坛,海岛上热烈又迷幻的狂欢,还有那个无法忘却的雷鬼之夜,印第安主人拿出储存能量以及与大自然沟通的石头与骨骼,将其置于满月之下——然而我在这个最应该追求虚幻空中之物的国度,我反而看到的是最现实的人间烟火。




我从喜马拉雅走到加勒比海用了两年时间,从什么都不信到什么都信,然后在美国陷入令人发疯的迷惑,墨西哥给了我一个粗略的答案轮廓。玛雅人崇尚神灵并非虚空,天地日月于今日来看不是唯心而是唯物。而对我个人来说,懵懂的开悟不如浑沌,我留不住一颗水晶带来的安宁,也无法被捕梦网治愈,我就像麦克尤恩笔下的妇人:成事不足。那慈悲的佛经、过气的玄学、焚香疗法、星相杂志,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我什么都没搞明白过。我只是陷了进去,陷在一个纷繁直觉的泥潭里。除了感觉到自己的寡欢,根本不具备去直觉其他事物的敏感和激情。


最后只有眼前的阳光大地海洋森林,美妙的食物与快乐的人群,才具备真正的魔力。玛雅人的最大信仰是太阳。




10、




回国时经东京,感慨这大概是比印度与墨西哥更接近的梦中之地。难道不该对日本代表的城市文明产生怀疑?事实是心中坦然,在声色犬马中赠言旧友:天真如你,既不忌讳空山无人,也不害怕遥望星辰,可是遥想那翻山越岭,广阔天地里的沉默最动魄惊心,曾迷途才怕追不上满街赶路人。


黄碧云说自己是一个需要思考自不自杀的「多余的人」,但在香港居住的时间可以比较久,没那么难受。可是我却在下意识地往“正常轨道”上走的湿热五月里,开始漫长的失眠。


六月飞去东南亚,住到岛上睡得好了些,吃褪黑素不如下海夜游,被黑色的浪扇几个耳光,做的梦就开阔些。随后北上故地重游,时隔两年又回到泰北瀑布。在这个季节,岩石和水都像秘密,摸石而过的人内心充满了恐惧,彼此心照不宣。这大概就是在自然面前的谦卑,和人类潜意识中的臣服意愿。


在这样的情境中任何说辞都变成矫饰,盘腿而坐不过是人类自作聪明的虚枉行为,我们谈了太多宗教、灵性、神秘主义,忘了这些吧,多么累赘,在自然与自然面前,谦卑的意思是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我欣喜若狂的顿悟并不能打动同行者,他一再坚持自己的无神论立场,即时我表达的是纯粹的自然。站在瀑布底下,他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害怕。


后来我们回到北京,某天晚上去国贸底下的KTV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晚上十点,办公区的路上已没有多少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但只要停下来抬头,还是能感受到这座城市在这里聚集了太多的辉煌。他停下来抬头看,直抵云霄的几座大厦围出的那片夜空不见得比瀑布的天空更大,瀑布周围的那几方山体可能根本就高不过这里的底商。


他说: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呢。




从瀑布回来,离25岁还有两个月,我试着想象25岁的世界观:选择做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人,“选择”很重要,主动意愿在前;相信不需要证据证明的事物,相信自然的能量,以个人的孤独对抗这个世界有组织的欺骗;去思考超乎想象的事物、不用证据就能信仰的事物,对平凡的事物感到惊异,对最美的事物公然好奇,把人类所不能改变的东西当做伴侣;用童年的 探秘境河山,将对世界的好奇心落在人类个体之上,却将野心放在星球的暗面,从此夜夜是满月。


现在我写到这里时,25岁已经过去了大半,仅时隔一年再看,真是矫情幼稚得可以,处处透露着因为孤独产生的自圆其说与偏执。但有一点,相信自然的能量。




八月初背着帐篷赴蒙古,参加彩虹家庭,草原、湖水、牛羊是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每天上山看日落月升,所知道的一切常识都变成能够感知到的细节。抹去身份和名字的快乐,分享无阶级可言。在日月与万物面前,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更是顺理成章,低不过一草一木,更高不过一草一木。对于绿野苍穹和银河星空的渴望是公开的暗号:只要你来,它就在。月光,月光比日光更美 。草原山坡上那一小片树林,在月光下又投下另一片树林。身体里住着一个闹钟,日出烧到帐篷里面,每到那个时刻,我都会睁开眼。


在满月派对到来前的那个下午,经历了最完美的一次飞行体验,饱含泪光的逐日之旅:金色平面、绿色山涧、红色蘑菇、蓝色水晶球,对面山下的河流飞奔而来。山林起雾,潮湿的树干长了几千年,夕阳衰落得很慢,月光使人站不稳。飞得太累,于是就关掉日落,躺下来。


飞行过后的party比往常更加柔软,我本将心向明月,他却站在火光之外,看见夏夜的星星纷纷落下来。


在当地人眼中,火种神圣。八喜在生火,日本人不怎么说话,一趟趟地去抱木材。月圆人不圆,姑娘在篝火照不到的山坡背面烧纸,才知这些年迟迟未提的那个人早已离开,我看见她从远处走来,有一些心酸。


中元节之夜,25岁静静到来。关于这之后的人生,月亮的盈亏已经告诉我一切。




11、




二十五岁刚刚到来,经历人生重创,作孽与造业,地藏菩萨与后院火花亦弥补不得。终于在十月叶落之际决定重走蜀道。无数次入川入藏,蜀道难还是超乎想象。最终辗转到达色达,于十月二十日下午在五明佛学院正式皈依藏传佛教,拜丹增嘉措活佛为上师,受上师灌顶加持,赐法号叶西花增,意智慧妙祥,传金刚萨埵心咒。


皈依一刻,心中十分快乐,回顾来时路,蓝毗尼、菩提迦叶、鹿野苑、红海白莲,一年一次大昭寺,既是因,也是果。依上师开示,持经念咒,放生回向,修六臂观音与金刚萨埵,遣除魔王波旬一切违缘,远离颠倒梦想。接下来的一周,早上转坛城,下午听课,晚上冒着小雪下山喝一碗热汤,睡得安稳。


跨年之际重返拉萨,进藏十次,皈依后再来,故地重游意义之重不言而喻。相信因果与业力,宿命论不攻自破。新年许愿习惯无常不沾因果,给我渡的,我都不避。


2015年第一天,反着走青藏线,拉萨、纳木错、念青唐古拉、可可西里、昆仑山、青海湖,像是一个轮回。




这些年,我有幸比其他人接触到更多灵性与灵气,但也因为接触太多一度迷航,神灵赏了太多开示,带我去喜马拉雅,看莲花与菩提,指我去阿拉伯听清真寺的诵经声,以及那些古老的非洲图腾,代表治愈与预言的印第安水晶球,甚至是自然之中人类的一个眼神。我曾依恋所有,又放弃所有,最终找到心中所依,就格外坚定。


在宗教和灵性艺术上我还是一个学步者,常对人解释,上师说小乘“断烦恼证菩提”,大乘“转烦恼成菩提”,进一步藏密“即烦恼即菩提”,用至人间七情,自封阿修罗,不愿立地成佛,宁愿走火入魔。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记得两句:1、命格硬假格多,要修行;2、No religion higher than truth 真理高于一切。




2015-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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